新春走基层丨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小镇-新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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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3/02 17:49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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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春走基层丨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小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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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新华网北京3月2日电(张景云)北京城南,大兴区瀛海镇。正月初八,年味还没散尽。

大兴区瀛海镇文史馆门口。受访者供图

  走进瀛海镇文史馆旁边的办公室时,梁海坤正伏在一堆书稿里。办公室不大,到处堆着书籍和资料——桌上、柜子上、甚至窗台上,一摞一摞。

  “您这儿……书比人多啊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  她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也笑了:“没办法,年前刚完成咱们《瀛海镇志》的校对,资料太多,还没来得及收拾,家里放不下,都搬这儿来了。”

  后来我才知道,她不只是瀛海文史馆的讲解员,更是《瀛海镇志》和《瀛海村志合集》的主笔之一。从寻访老人到筹建文史馆,从收集老物件到撰写几十万字的镇志村志,这片土地的记忆,她一样一样地收着,一笔一笔地记着。

梁海坤在校对《瀛海镇志》样稿。受访者供图

她把故事刻在心里

  “您在这儿工作几年了?”

  “筹建文史馆那年就来了,到今年也快八年了。其实我就生在瀛海,长在瀛海。从建馆到现在,我一天都没落下。”

  “咱们先去馆里看看吧。”她说着站起身,顺手合上面前那本厚厚的镇志稿。

  从办公室到文史馆,几步路的工夫,她跟我说:“今天初八,很多单位刚上班,人少点。刚建馆的时候,最多一天要讲三四场。”

  “三四场?一场多长时间?”

  “一个多小时吧。有时候讲完一场,嗓子都冒烟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不敢讲太快,也不敢省略。人家大老远来的,有的是坐公交倒地铁来的,有的是子女陪着老人来的,我就想,得让他们听全了,听懂了,不能让人白跑一趟。”

梁海坤在给参观者做讲解。受访者供图

  这话她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  “文史馆分为‘南囿之源’‘红星之耀’‘改革之窗’‘筑梦之路’四个篇章,百余张老照片,近百件老物件。瀛海镇拆迁重建,老房子推平了,老街道拓宽了,老槐树也挪走了。那些祖祖辈辈住过的院子,连成了现在的社区,居民搬进新楼,日子越过越好。”

  我跟在她旁边听着,发现她讲的确实“全”——每一张照片背后的人名,每一件物品的来历,是谁家捐的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“您这记性真好。”我说。

  “不是记性好,”她摇摇头,“是听得多了,讲得多了,就刻在心里了。”

她把老物件留在这里

  走到一个角落,她停住了。

  角落里放着一只皮箱,红色的,漆面还很鲜亮,保存得极好。

  “这是我婆婆的嫁妆。”她轻声说,“当年她出嫁,就带着这只箱子。里头装了什么,我没问过,但我知道,这是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。”

  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箱盖。

  “婆婆走了以后,这箱子一直搁在家里。后来建馆征集老物件,我想了很久,还是把它拿出来了。”

  “很久是多久?”

  “得有小半年吧。”她笑了笑,“每次想捐,又舍不得,想给家人留个念想;不捐吧,又觉得放在家里就我一个人看,放这儿能唤起很多人的回忆,比搁在家里有意义。”

梁海坤捐赠的红皮箱。受访者供图

  走到展厅最显眼位置,她没有停步,却慢了下来。

  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一个白底绿花的盘子,中间是几行毛笔字。

  “这是文史馆的一号藏品。”声音很轻,“也是我捐的。”

  我凑近细看。盘子正中是毛主席为红星集体农庄的远景规划题写的按语。

  “我父亲当年在村里当书记,有一次南郊农场开大会,作为奖品发给他的。拿回家的时候,他捧在手里看了半天,舍不得放下。”说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做了一个捧的动作。

  “后来呢?”

  “后来建馆,我想了又想,还是把它拿来了。”

  梁海坤是第一个捐老物件的人。七年前文史馆筹建,她把父亲珍藏的盘子拿来了;2022年新馆建成,她又把婆婆的皮箱捐了出来。

  这只是开始。

  “光自己捐不够啊,得让大家伙儿都捐。”她说。

  那段时间,她骑着电动车,跑遍了瀛海镇的每一条街。有的老人耳朵背,她就凑在耳边大声说;有的老人记性不好,她就一遍遍听他们讲那些早已讲了无数遍的陈年旧事;有的老人舍不得,她就一趟一趟地登门。

  “有一位80多岁的老教师,攒了一辈子粮票,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,用手绢包着。”梁海坤说,“我走访的时候在他家见过,没想到新馆建成的那年秋天,老人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来找我,从怀里掏出那个手绢包,说:‘这些粮票,搁我这儿,就是一堆纸;搁你那儿,能让后来人知道那些年日子是怎么过的。放你那儿,比放我这儿强。’”

  梁海坤说,她接过那包粮票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
  她把旧时光写进书里

  写镇志和村志,是比征集老物件更磨人的活儿。

梁海坤听老人回忆往事。受访者供图

  这几年,她走访了多少位老人,自己也数不清了。有的老人记忆模糊,她就耐心地听,一遍遍核实;有的老人讲着讲着就哭了,她就递纸巾,陪着掉眼泪。

  “有一回,一位九十多岁的老爷子,给我讲他年轻时怎么开荒、怎么种地、怎么娶亲。讲完了,他拉着我的手说:闺女,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,跟你说了,我就能闭眼了。”

  梁海坤说到这里,声音有点哑。

  “我当时就想,我得记下来,一个字都不能漏。这些事,我不记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
  展厅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,落在那面老照片墙上。我看着那些照片,忽然问了一句:“瀛海镇拆迁重建都过了快二十年了,您做这些,图什么?”

  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
  过了一会儿,她指了指门外,又指了指四周。

  “咱们这个地方,最早叫瀛海庄。清光绪二十八年(1902),朝廷允许开垦南海子皇家猎苑,一批批移民从河北河间府过来,在这里扎根落户。‘瀛’是河间的古称,‘海’是南海子,两字放在一起,就是他们的来路和归处。一百多年过去了,瀛海从荒草甸子到集体农庄,从村庄到城镇,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过了,楼高了,路宽了,人也多了。但有些东西,没了就是没了,回不来了。总得有个地方,能让那些离乡的人、嫁到外地的闺女、跟着子女搬走的老人——还有像我这样,生在瀛海、长在瀛海,一天都没离开过的人——能看看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  采访快结束时,她对我说“你知道吗?‘瀛海’这两个字,以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。现在对我来说,是一张张脸,一个个名字,一件件旧物 ,是一辈子都说不完的故事。”

  走出文史馆,阳光正好。梁海坤站在门口目送我。

  七年前,她是第一个捐东西的人;七年后,她还在给每一个来这里的人讲那些东西背后的故事。

  父亲的盘子还在展柜里,婆婆的红皮箱还在角落,老教师的粮票还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,那些老人的照片和故事都在。

  而她,就是那个替大家记住的人。也是那个,第一个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,交给这片土地的人。

 采访手记:

  采访梁海坤之前,我看过关于瀛海文史馆的资料——2800平方米、四大篇章、3D复原技术、百余件老物件。但真正打动我的,不是这些数字和概念,而是她讲起老教师把粮票递到她手里时她说“手有点抖”,是她提起父亲和婆婆时眼里的光。

  和她相处的半天,我没有问太多“宏大”的问题,只是跟着她,听她说话。那些最动人的瞬间,恰恰是在不经意间流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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